D3. 我是当天第六台手术(后来知道是同一个医生的第6),邻床第三,过了中午才被人拖出去。护理叫她把头发扎起来,不能用发夹。我看看我的发夹,想叫嫂子帮我从家里拿个橡皮筋过来,桌上有各种颜色,可是哪一种是我的幸运色呢?绿色不好意头,红色很热烈,可是否和我相冲?还有紫色、黄色,哪个合适?想来想去,干脆啥都不要了。后来嫂子过来了,听我这么一说,笑:
“你也会这样?”我笑:
“人无奈时,是会这样。”
她变戏法般打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,里面有几条不同颜色的橡皮筋,哄小孩般道:“看看哪个合眼缘?”我拿起一条粉红色的,放下,又挑了一个淡雅的浅紫,“就这个吧。”
几个排在下午的待宰羔羊都坐立不安,一听见走廊有车床声我就提起心来,想是不是来抓我的?我还真想早点挨那一刀,早死早超生啊!结果嫂子也不时跑到门口,她笑:“我也被你搞得紧张兮兮的了。”
终于,来了。扎好头发,躺下。车子被推着旋转、拐弯,我只盯着天花板。原来很低,第一次有这样的观察角度。进了手术室,推车的对着一堆医生叫:“是不是你的?”一个戴着大口罩穿得像只绿青蛙的跳过来,说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,我吓了一跳:“你确定是我吗?”我可不想他认错人,让我在无痛无痒的地方挨上一刀。“没错,是你了!”推过一张床,二床并排,我看了看:“我要滚过去吗?”“挪过来。”然后推着我走过长长的弧形走廊,唱小调般细数:“我有多种方法可以确认是你。一是你的样子,二是你的资料,三是你的身份证,四是你的手腕带……”
手术台上,我问:
“你拿刀子多久了?”
“我啊,十年了。”
“我哥也是医生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叫他做?”
“不同科,他是内科。”
“哦,我当初就是嫌内科太烦,才转到外科的……如果是良性,我会给你缝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“可你不是说偏恶性吗?”
“也不一定的,最后的结果有可能推翻之前所有的结论。”
“之前有这样的例子吗?”
“有。”
好,我要再创造一个医学奇迹!
因为局麻,被宰的每一个动作——每一次落刀,每一次下剪,我都很清楚。我侧着脸,没被手术布遮盖的眼睛还能看到窗外走过的护佳节又重阳士。上手术台是一段恐怖的经历。有一个做过甲状腺手术的女孩说,单单是全麻一项已令她后怕了半年,做梦都是它,心理阴影挥之不去。我希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这辈子都健健康康,平平安安,永远都不用进手术室。
手术很快,也就半个多钟吧,做好一切手脚后,医生叫我坐起来,把衣服穿上。我很惊讶:
“我还能坐起来啊?”医生也很惊讶:
“你为什么不能坐起来啊?”
“躺着才有病人的样子啊!”穿好,躺下,“我觉得你刚才像切菜一样。”他大吃一惊:
“怎么会呢,怎么说都是肉啊!”呵呵,他大概觉得冤枉了,自认娴熟的刀工被我冠以这一市井的比喻。他问:“你要在哪等结果?”我寻思着自言自语,“在哪比较好接受呢?”病房比较温暖,手术室冷冰冰的,不过,“是先送到手术室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在这等,我要早一点知道。”停了停,“你陪我一起等吗?”医生酷酷的没搭理,然后走到手术室一角,坐下来。
此刻,特别冷静。其实一直以来惧怕的不是手术本身,就当上街被小流氓捅了一刀好了;我担心的是性质,怕是一个不能承受的结果。我甚至想好了,万一是恶性该怎么办。如今快要揭晓了,我反而格外平静,无论是哪一种,我都得面对了。在等入院的半天里,我回家上网、玩祖玛印加古青蛙游戏,心不在焉,五颜六色的珠子一下子就骨碌碌地滚进洞里,青蛙死了。一声低吼:Get over it!左上角一闪一闪地显示:Last life~~ 咬咬牙,我就用这最后一条命和你玩下去!
过了一会,他说:“我们到手术室门口等吧!”“好,更快一步。”因为还没缝线就送检,结果很快就出来了,门口有人一叫号,医生就跳过去,一看,大叫:“没事!没事!”好像比我还高兴,拿着报告,一字一句念给我听。我安静地笑:“太好了,我想下来跳舞。”嫂子就在手术室门口,她当场哭了,“太好了,没事了……”我原来的设想是,我们会抱头痛哭,哭成个泪人,但没有。我躺在床上,浅浅笑着,眼角却湿润了。这笑与泪中,有劫后余生的喜悦,也有让亲人担心的内疚。
推进电梯,我说:“给哥哥打个电话吧。”嫂子马上打了: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声音又开始有点呜咽。眼前这个女子,她是爱我哥的,而这种爱已经转化成看似若有若无但实际却时刻守望相助的亲情,才会如此尽心尽力地待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。当年也曾如此全心全意地为某人的家人奔走,只是,我们没能走到让这种爱转化成亲情的那一天。
然后,嫂子给我看刚被推进去时哥哥发给她的一条短信:等你好消息,我到海会寺上香了。半晌无语。只有至亲的人才会这么紧张,去做一些平时都不会做的事情。
晚上,站在病房的阳台,马路的夜景依旧漂亮,车灯忽闪忽闪,像星星的眼睛。